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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曲阜孔庙藏《扁鹊行医》画像石说开去

作者:杨孝瑜 发布时间:2017-11-20 文章来源:孔子博物馆 点击数:

曲阜孔庙的神庖原为祭孔时准备“牺牲”的地方,现已辟为“汉画像石陈列室”,保存曲阜及周边地区征集和出土的汉代画像石刻,其中的《扁鹊行医图》为国内已知出土画像石中仅见。

与曲阜邻近的微山县两城乡曾出土17块东汉画像石,因出土年代较早,没有确切的发掘记录,经考证当为祠堂刻石(汉墓前享堂)。1956年运往曲阜孔庙保存,其中有四块刻有人首鸟身的医者形象,如图:

图一:原刻石高84厘米,宽80厘米,画面共三层,图居第二层。现存曲阜孔庙。

图二:原刻石高94厘米,宽90厘米,画面共三层,图居第二层。现存曲阜孔庙。

图三:原刻石高94厘米,宽92厘米,画面分上下两层,图居二层右。已调入山东省博物馆。

图四:原刻石高45厘米,宽155厘米,中断裂。画面左右各分两层,图居一层右。已调入原中国历史博物馆。

四块画像石均为浅浮雕,从雕刻技法及风格来看,当为东汉中晚期遗物。此四图中出现的半人半鸟形象或诊脉或针灸或望诊,可以肯定代表的是古代神医或仙人,多数学者认为是战国时代名医扁鹊,笔者认为或可商榷。

一、四幅人首鸟身造像不全为扁鹊。

图二中的医者不是扁鹊,应为西汉初期名医仓公,理由有三:

1、从人物形像上看,图二与其余三图明显不同。

图一、三、四中医者人面鸟身,尾成束状,似鹊尾。面对患者一手切脉,一手扬起作针灸状,其中图一医者左手则还举持着一短棒状物,应为针灸用鍉针,也有学者考证为砭石制石针。患者端坐平视,多披头散发,宽衣博带,其身后另有静坐候诊的病人,身体前倾,似有急切之意。而图二中医者虽也是人面鸟身,但尾部不是鹊尾,三支翎羽上翘,手伸出,未做针灸把脉状。患者并排端座,或相互交谈,或面向医者,不似患有急疾。此四石皆为早年微山两城祠堂出土,年代相近,一个人物的形像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差别。

2、汉画像石中发现有山鹊、仓生两种神鸟的形象,与以上两医者形象相似。

微山两城乡早年同时出土一块东汉画像石中,刻有山鹊、仓生两种造型。如图:

图五:原刻石高90厘米,横92厘米。刻连理树一株,上有羽人、凤鸟,树下二人张弓仰射,一人牵马。右上羽人人首鸟身,旁刻“山鹊”,左上凤鸟嘴含仙药,旁刻“仓生”。现存曲阜孔庙。

山鹊、仓生为古时神鸟,山鹊形象与神化的扁鹊极类,仓生形象除头部不是人首外,与图二中的造像也十分相似。

《史记•扁鹊仓公列传》首开为医者做传先河,据其记载,扁鹊姓秦,名越人,勃海郡郑人,遍游齐、赵等地行医,采用望、闻、问,切“四诊法”、用“针”、“石”、“熨”等治病,曾用针灸术使虢太子死而复生,因此名闻天下。到了东汉已经过了五个世纪,流传下来的扁鹊行医的故事已被神化,医术高超,尤如仙人,《史记•赵世家》所记扁鹊能知赵简子梦境,《后汉书•赵壹传》有“秦越人还虢太子结脉,世著其神”之说,说明当时的人们已公认其为神医。为寄托人们祈求祛病长生的美好愿望,人们便将扁鹊的神奇医术赋予了神鸟“山鹊”,或者说把扁鹊看作“山鹊”的化身,将扁鹊与“山鹊”的神话形象合而为一,于是东汉石工将“山鹊”换为人首,身上增加了持医具的双手,刻在祠堂或墓石之上。据清代梁玉绳《汉书人表考》,扁鹊的“扁”字,“似当音篇,乃鶣省文,取鹊飞鶣鶣之义”。“扁鹊”之名,或由此来。

再说汉初名医仓公,《史记•扁鹊仓公列传》记载:仓公,姓淳于,名意,齐临淄人,曾任齐国太仓令,故又称太仓。师从公孙光,学黄帝、扁鹊脉书,能辩证审脉,治病多验。叶文新先生考证:“汉代不仅文尚骈俪,画也多耦对,例如神荼与郁垒、伏羲与女娲、西王母与东王公、神鸟山鹊与仓生等。《史记》是把扁鹊、仓公合写在一篇列传里的,画像石上的扁鹊自然耦对仓公。虽然西汉齐国临淄良医淳于意之所以又名仓公,是因为曾任太仓长,与禽鸟无关,但正像伏羲鳞身耦对女娲蛇躯那样,东汉任城、山阳一带的石工为了状如‘山鹊’的神医扁鹊,终于在‘仓生’的鸟身上加了人面人手,创造出了这种神医仓公的形象。‘仓公’与‘仓生’前一字相同,很容易互相联想。也必然成为当时当地人们理解的艺术语言”(叶文新《神医画像石刻考》,山东中医学院学报,1986,4)。1954年山东济南大观园汉墓墓室南门东西两壁出现扁鹊和仓公形象对出,但为人像,非神化的人首鸟身像。

图五中仓生像还未换为人首,盖因西汉仓公距东汉时间较短,仓公形象还未完全神化,是“仓生”与“仓公”融合过程中的过渡形象。

3、从扁鹊和仓公的医术特点亦可区分两者形象。

据《史记•扁鹊仓公列传》及其它史料记载的诸多医案来看,扁鹊医术以诊脉和针灸闻名,仓公以药剂医患著称。所以图一、三、四中扁鹊一手诊脉,一手针灸的形象就不难理解了。

图二中仓公一手伸出,原石中手的部分已漶漫不清,根据图五中仓生的形象,或应手执仙药,端坐之人依次等候领取。领取的应是人们祈望长生的仙药,仓公面前的人未必患有急症,所以坐相放松,与图一、三、四不同。神鸟“仓生”嘴含仙药的形象在山东地区出土的画像石中较为多见,如图:

图六:原刻石高67厘米,宽104厘米,刻一厅堂,垂幔,内男女主人端坐,左二侍女,右四人恭立。屋顶两凤鸟口含仙药,两披发羽人讨要仙药。现存微山县。

图七:原刻石高89厘米,宽147厘米。画面三层,图居一层中。刻一厅两阙,屋顶两羽人向仙鸟讨仙药。微山两城出土,现存曲阜孔庙。

以上凤鸟形象与图五一样,应为神鸟仓生,并也被赋予了能制作仙药、医病救人、庇佑人们长生不死的神奇力量。从那个时代人们了解的著名医者来看,应是把仓公的医术嫁接到了仓生身上。由此可推论,图二医者不是扁鹊,极有可能是神化的仓公造像。

二、人首鸟身的形象是古代东夷族图腾崇拜的产物。

图腾崇拜是世界各个民族共同的远古遗俗之一。山东地区的原始民族东夷族,以鸟为图腾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:“冀州鸟夷。”《大戴礼记·五帝德》说:“东方鸟夷民。”《诗•玄鸟》云:“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。”意为东夷族之一的商族起源于玄鸟遗卵。以少昊氏为始祖的“奄族”也以鸟为图腾,故“以鸟名官”(《左传•昭公十七年》)。

以上记述亦为考古学文化所印证。大汶口文化、龙山文化都发现有以鸟为题材的艺术品。兖州王因大汶口文化遗址中发现1件泥塑,泥质灰陶,似鸟头形,喙较明显。章丘城子崖龙山文化遗址出土的两件鸟头形盖纽,均残断,一件简单示意,另一件塑造具体生动,可能是鹰的形象。龙山文化遗址器盖上的纽子多像鸟的头,鬶形器多像鸟的身。鸟的形象在陶器、玉器上也反复出现,有的作鸟形纹饰,有的作鸟的造型。

自远古以来,东夷族对倍受他们尊重的人,常作“人面鸟身”的神人来崇拜。这样,对扁鹊的图腾崇拜自然会产生出“人面鸟身”的画像。这种图腾崇拜还常常演义为神话,从而使中国神话较多地保留了图腾崇拜的痕迹。几乎每一则神话都有兼具人与动物双重特征的神人。如伏羲、女娲为蛇身人面,炎帝、神农为人身牛首,少昊为鸟形,颛顼貌似猪。扁鹊仓公籍贯均为山东地区,足迹多在齐赵等地,因此山东的古代先民将其神化为人身鸟首当不为怪。

三、扁鹊并非特指秦越人一人,而是当时人们对神医的代称。

《史记扁鹊列传》唐张守节《正义》云:“《黄帝八十一难序》云:‘秦越人与轩辕时扁鹊相类,仍号之为扁鹊。又家于卢国,因命之曰卢医也。’”历史上被奉为神医而名之为扁鹊者并非一人,《汉书·艺文志》载有《泰始黄帝扁鹊俞柎方》二十三卷,注引东汉应劭语:“黄帝时医也。”这说明在秦越人之前,已有一个传说中的神医名叫扁鹊,秦越人亦擅医术,所以也借用了这个名号。另外,战国时期数百年间在不同地域行医者,恐非一人,至少有多名打着扁鹊称号的医生。“盖善医之人,古皆称为扁鹊,犹善射之人,古皆称为羿矣”。《史记》中有关扁鹊受秘籍行医事迹颇多神话色彩,可见其人其事在民间已广为流传,成为集诸多名医行状于一体的代表,画像石中所表现的扁鹊奇异造型,正是突出了神医的符号特征和传奇形象。

《史记》载扁鹊事迹主要有四个:受医长桑君,诊疾赵简子,救治虢太子,望诊齐桓侯。时间上从公元前300多年到公元前600多年,跨度在三、四百年,决非一人,当无疑义。日本学者泷川资言《史记会注考证》曰:“扁鹊,古良医名。后世遂称良医曰扁鹊,犹称相马者曰伯乐也。其人既非一,时代亦异。史公误采古书所记扁鹊事迹,凑合作此传,宜矣其多乖错,诸亦为之说。” 《扁鹊行医》诸画像石,更证明了扁鹊非特指一人,而是一个寄托着人们渴望医技超人的神医来救民之困的神化符号,表达了人们祈望消灾祛病、长生升仙的美好愿望。